游记｜E04·屋久岛·如猴子的出现和鹿的消失

屋久岛是一道远处的绿光。

凌晨三点半的时候，栗原从邮轮摇摇晃晃的客舱里醒来。行李不多，一只半人高的登山包，里面整整齐齐地叠放着几件干净的衣服，和一塑料袋要换洗的衣物。这一站下船的人不多，除了栗原之外大厅里还有另外一对看着十分疏离的男女，而头顶惨白的日光灯此时反而营造出一种夜色正酣的缄默。

栗原将登山包卸下靠墙放好，再一次登上了邮轮甲板，看着墨绿色的陆地从漆黑的海平线慢慢地冒出来。溶解在漆黑夜色之中，墨绿色的光，出现在远处的便是屋久岛。

船靠岸后，又匆匆地开走。疏离的男女和栗原一起下船，当他回头看到船离去的方向天色泛起鱼肚白时，那对男女已经无言地走到了前头。彼时正是更深露重后的破晓时分，四下森然的寒气让栗原又陷入了孤独的环抱之中。

这种孤独感十分熟悉，就像永远悬挂在天边的月亮，有时候躲进浓厚的云层，有时候白天也能看见它的身影，有时候满盈的冷辉倾泻而出，森罗万物都要受它的支配。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栗原记不得了，就像所有人都记不得梦境的开端一样。

宫之浦码头附近有一座度假酒店，在破晓时分将一楼的浴场和餐厅开放给从船上下来的旅人。栗原泡了个澡，从蒸腾的热气中看到了刚才一起下船那对情侣中的男生。而后在餐厅里又碰到了两人，他们脸上的倦容已经消失，但仍然相安无事地用早餐，一句对白都未曾出现。栗原心想，这对情侣的关系，就像是一个人的左右手那样吧。想罢，他望向窗外，一个琥珀般的阴天。

到租车点领了车之后，再到问询处确认关于行程的安排。按照之前做好的旅行计划，在屋久岛的时间是两天两夜。第一天开车环岛一圈，途中会经过几个重要的景点，还有一段有动物出没的自然遗产保护区。第二天徒步远足，造访古老的绳文杉，来回需要10个小时。

从问询处得知，明天预计也是凌晨三点就得起床，再坐四点钟巴士前往远足出发点。栗原感觉像突然有了时差。虽然洗过澡吃过早饭以后，几小时之前下船的场景好像变成了昨天的事情一样。

那对疏离的情侣也在这里问询，两人间终于有了对白。栗原突然有点搞不明白自己独自踏上旅途的初衷。或许这样的行程，有个旅伴会更好吧。他随即打消了这个想法，比起孤独，他更不想怯懦。

车子开上环岛公路的主干道，约莫五分钟，便不知不觉地进入了另一个荒无人烟的世界，连手机信号都悄然消失。一个人开着一辆车，在一个没有信号的地方，栗原想起宇多田光和椎名林檎的那首《只有两小时的假期》，MV里两个女主角驾驶着没有轮子的滑板车在土星表面飞驰的画面。一个大拐弯之后，海平面上一座冒烟的火山岛从山侧的崖面上缓缓平移出来。

「化身孤岛的鲸」——这六个字仿佛条件反射一样在栗原脑海中浮现。他选了一个视野比较好的位置靠边停车。「看到了吗？化身孤岛的鲸。」「是诶，怎么这么可爱！」「比起“好看”、“壮观”，你用了“可爱”。」「对啊，很可爱。」

进入屋久岛自然遗产保护区，栗原把车子的速度放慢。海景已经完全消失，两边的车窗外不断倒退着苍翠的绿，像是被卷进了一个漩涡一样，周围伴有诡谲的动静与若隐若现的风声。

10点57分，经过了一个画着一只猴子，写着「动物注意」的标志。第一群猴子出现在11点01分的时候。不太宽阔的马路被五六只毛绒的身影占去大半，看到车来丝毫没有避让和躲闪的意思。栗原把车停在马路中间，定眼观察着这几只猴子。小猴子可爱，大的就算不上了。粉红色的脸，毛发是棕色的，佝偻成一团，张望的视线不时变化方位，还没有进化出语言功能。动物之间的交流以什么来完成呢，默契或习惯是靠得住的事物吗？「你管那么多干什么？」「只是好奇而已。」

「语言是和阳光空气水分一样重要的东西，之于人类来说。我一直相信这一点。动物之间怎么样我不知道，动物也有内向和外向之分吗？」

「有吧。动物也的内向和外向不以话多话少体现吧。动物不是有群居和独居之分吗，外向的就呼朋引伴，内向的就独来独往咯。」

「你说反咯。」

又经过一个画着鹿的「动物注意」标志，下一个拐弯之后的一头回眸的鹿，不期而遇之后一闪即逝，像一个隐藏于落寞的面孔之下狡黠的微笑。蹄子跃过处，留下灌木丛间簌簌的回响。第二头鹿也是同样，踱步的它在车子尚未靠近之前便做出了反应，仿佛不是对入侵者的警觉，更像一种反过来带着挑衅意味的戏谑。

栗原喜欢鹿。想起念中学的时候还给自己取过一个叫「麓原」的网名。林下之鹿，是自由又有灵的动物。鹿消失后，离去的方向传来了短促的水花声，它的趟过了一条清凉的山涧，瞬间又把空旷山林恢复成最初的平静。

最后一头鹿消失在11点46分，离正午还有14分钟的时候。

屋久岛最有名的两处瀑布，名为「大川之泷」和「千寻之泷」。造访大川之泷的时候，在停车处栗原拿出了当作午饭的饭团。这时候旁边有一辆车正要发动，车上坐了四个小伙子，他们的兴高采烈在车尾和山壁撞上的瞬间戛然而止。栗原觉得尴尬，因为那部车是为了闪避和自己的车擦碰，倒车过头才撞上的。他镇定地继续咀嚼手里夹着烤三文鱼的饭团。不一会儿，四个年轻人又嘻嘻哈哈地开走了，栗原总算松了一口气。

「哈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什么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