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算游记的游记（1）：德国

我对德国的印象有三个：严谨的机械工作者和汽车制造商，巴赫贝多芬勃拉姆斯，还有阿坤嘴里“做饭放一勺盐，蒯出来还要拿手指抹平”的奇葩德国室友。

后来我对德国产生了一种难以描述的执念，是从很久以前看过的一篇短篇小说开始的，那篇文章里面有一段描写：

“窗外是海德堡的冬日，内卡河两岸是层林浸透的雪色。

林间的那座古堡，让人想起马克吐温，‘残破而不失王者之气，如同暴风雨中的李尔王。’

游人如织。”

期末考之后看到合适的机票，我立刻背着包飞去了德国。（至于为什么是柏林，因为机票便宜，嘿嘿）

出发的前一天我还在中国城的露天舞台上演出，为了不让感冒影响我第二天的游戏体验，我在演出服里套了一件短袖和一件保暖秋衣。所以整场演出除了台子太滑差点导致我的大跳扑街，和废了一双软鞋以外，没有产生任何额外的损失。

回宿舍之后我开始收拾行李顺便下载想在路上看的视频。收拾东西是件奇妙的事情，开始的时候不情不愿，结束的时候又怅然若失。

行李一共只有两件，一个书包（以及上面的狐狸Nick）和一个很小很小的斜挎包。

我的行李们

和往常一样，我这一晚上根本睡不踏实，不断臆想护照丢了或者BRP忘了带等等糟糕的状况。第二天早上7点就起床，把书包打开检查了三次才心有余悸地坐火车去曼城机场。

Day 1

飞机晚点了，所以在我翻着白眼吃完了一个甜到齁的麦芬之后，还有时间一边疯狂喝水一边和朋友发信息辱骂。然后在候机大厅里干坐着，带着一身因为从购物区穿过而被热情的导购们喷上的各种高级香水混合的味道。

大屏幕上的航班号一直在滚动，我突然毫无道理地觉得Heathrow这个名字还挺好听的。

英国人都好爱阅读，从火车上到飞机上一直有人在看书读报，虽然原因可能是信号真的差，这种景致可以算得上是又复古又美好的。

我后悔买瑞安的机票，这机场未免也太远了，买市内交通票花了一笔巨款。公交地铁转了无数趟到酒店之后天已经黑透了，从地铁口钻出来的时候我的心猛得跳了一下，一种久违的紧张和悸动让我冒出了一层冷汗，整个人都一瞬间兴奋起来。

Schonefield—Mitte

出发之前我翻完了两本柏林旅行指南和地图，但其实柏林和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样，它更繁华更喧闹，灯红酒绿亮得和北京一样，（当然也只有这时候才像个真正的首都。酒店楼下的意大利餐厅亮着诡异的粉色灯光，再来点音乐绝对会变成甩头大师们的圣地。

晚上去了一家亚洲餐厅，店里没开灯，桌子上点着蜡烛，虚弱的火苗每次有人开门都要摇晃一下。我在里面黑灯瞎火地吃了一盘泰式炒河粉，临走的时候服务员还给了我一颗草莓牛奶味的糖。

德国人英语差得令人发指，以至于我不小心买了一瓶sparkling water，半夜睡不着觉拧开盖子想喝水，气泡争相恐后地冒出来浇了我满手

哦豁烦:(

餐厅

Day 2

我众多中二习惯之一是，总喜欢给“它”加上性别。来德国之前我觉得柏林是个戴着厚重老花镜的老人，不苟言笑的那种。到这儿的第二天，我把日记里的指示代词换成了她，柏林是个早熟的小姑娘。

早上7点我被闹钟吵醒了，洗完脸发现天还黑着，鬼使神差地躺回去又一觉睡到8点半。麦当劳里坐着一个德国学生和他的朋友，揪着头发在学中文，吭哧吭哧直到我把最后一口卡布奇诺倒进嘴里才憋出来一句完整的句子。这种感觉还挺奇妙的，我在德国说英语，德国人在学中文。

退房之后我又后悔了，8点半起床还是太早了，欧洲人的魔鬼作息一直在刷新我的认知。我在几乎没人的大街上戴着耳机溜达，耳机里放着复习周循环的传统民谣，20世纪四五十年代的那种歌，我的歌单一向都很令人费解。

这天去了没什么人的勃兰登堡门，我得承认在来之前我一直都不明白一个门有什么好看的（真香），和苏维埃纪念碑，我靠在门口坦克旁边看街上的车流，手机刚好切到一首叫try to remember的歌,在此刻还挺应景。

要记住现在，因为现在都是未来的历史。

半小时以后我坐在公园的小树林里听音乐，快乐得要命，热爱晴天是我到英国之后才产生的卑微情感。虽然这种快乐并没有持续多久，在我进入国会大厦之后就阴天了，但我至少还是暂时地收获了这份来之不易的限量版快乐不是吗？

这小广告真的能清完吗？

勃兰登堡门&苏维埃纪念碑

视频里截出来的一张小图

这天晚上我去柏林音乐厅听交响乐，票是一个月前买好的，收到订单信息的时候指针跳过12到了魔幻2020年。

音乐素养课让我觉得德国是个又庄严又浪漫的地方。柏林的艺术普及度很高，音乐厅里四分之三都是中老年人，一眼看过去全是白花花的脑袋，穿着黑色长裙涂着大红唇的德国女人和自己的伴侣谈笑风生。我的外套是迪士尼联名，背后是一个插着口袋的米老鼠，里面是不久前才买的打折卫衣，上面印着辛巴和他的朋友们，笑得龇牙咧嘴，我跟我朋友形容这个场面的时候说“余则蕴袍蔽衣处其间”。

音乐厅

柏林熊

酒店里的小酒柜

Day3

早上饿醒爬起来去附近的咖啡厅吃早饭，柜台里站着一个一看就是德国人的德国人（这好像一句废话）。西西里是格格巫之乡，我倒觉得德国人更像格格巫一点，男人都是一水儿的大鼻子，鼻尖有一点儿回勾，又突兀又可爱，像是漫画家笔下鼻子被刻意放大的不完美人物。那天我买了原味可颂和卡布奇诺，德国大叔摆着一张就差把made in Germany印上去的祖传严肃脸把东西递给我还补充说“Welcome to Berlin city”，有被感动到。

路过昨天晚上听过交响乐的音乐厅，我有点后悔冬天来这里，如果天气足够暖和的话，我应该会很想要坐在路边的台阶上画一张速写，这座建筑让我很想用尖尖细细的勾线笔来描绘她。

柏林的天气和英国一样奇怪，上一秒下雨下一秒出太阳。当时我站在柏林大教堂窄窄的过道上发呆，冷风争先恐后地灌进耳朵里，四周都是红色顶的小房子，看起来非常德国。几只鸟在教堂维护还没来得及拆的架子上窃窃私语，对面的桥上有一列火车慢慢驶过。

白天的音乐厅

我用了几乎一整天的时间逛博物馆和美术馆，这些场所是我的圣殿，不过不是因为我标榜自己有文化或者有艺术细胞，只是这种安静到钟声被无限放大的地方真的很适合发呆，虚度光阴的好去处。整个小展厅里只有我一个人，长椅对着窗户，窗户外面有另外几座博物馆，那个下午阳光很好。博物馆的外墙是黄色的，想到了去年暑假看到的一句诗：

“黄其实很稚气、蛮横

金黄是帝君

柠檬黄是王子

稻麦黄是古早的人性”（木心《色论》）

（所以博物馆刷成黄色是在暗示什么吗？

我还有个毛病，看到一个作者的生卒年一定要在心里做一个减法，然后感慨一番天妒英才或是长命百岁。

那个下午我在博物馆岛逛到手机电量只剩下1%，相机胶片只剩下三张，osmopocket的内存卡剩下一半容量才回了酒店。时至今日我还是会想说一句很俗的话，只有艺术是不分国界的。不管你长什么样子说什么语言，在这里你都不会感到孤独。

某位画家的手稿

一些画们

晚上去吃了在英国就很想吃的韩国料理，吃的时候又忘记拍照，想起来的时候已经把厨师送给我的菜饼吃完了，（我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记得吃饭前先拍照），现在我的德国食物相册里有：吃了一半的apple strudel，只剩下一个底但拉花还很完整的卡布奇诺，还有一碟失去主食的韩式小菜。

？？？🥞☕️🥘

我非常不喜欢德语，因为它不优雅不性感，听起来还特脏，所以在出门之前我只会三句德语：你好，谢谢，一句脏话。在这儿待了四天，我对德语产生了生理性的不适，我简直是逃一样离开了。飞机落到曼城，各种口音的英语争先恐后挤进我的耳朵，我眼泪都要流下来了。人就是这样，虽然我英语一般，但在我面对德语法语西班牙语的时候，英语简直是我的母语。我哑巴了一路的舌头也终于长回来了。

其他

第三天的时候我遇到了一个有歧视倾向的工作人员，在柏林大教堂，地下一层。

上帝家门口的种族主义者，yes! ironic,是不是听起来就很荒唐?

一直以来我都觉得我算得上是个平和的人，起码表面上是，因为我懒得和别人吵。但这件事真的让我感觉有被冒犯到，后来我发了邮件投诉这个工作人员，其实我很想当面骂hey you fucking racist或者用用在翻译软件上学的德语脏话，可骂人解气但不解决问题。我知道从道德层面指责别人是不对的，但我这人没素质，我还是很喜欢站在道德制高点上看不起别人，比如在那一刻我就在想“呵，英语都不会说的狭隘女人。”

挺多中国人都对亚洲血统很不满意，但我还真没觉得黄皮肤黑眼睛就活该低人一等。

投诉信写完我都佩服自己，真难得啊，应试教育体制内生活了十几年，我居然还能拥有一份这样的勇气。

我没指望这件事有什么官方的处理方案，就只是单纯希望有关人员知道，即使是在这样阴暗的角落，依然会有人提出对公平的诉求。

鲁迅不是说了吗“此后如竟没有炬火，我便是唯一的光。”（这句中二吧，真是鲁迅说的

那天晚上我关注的博主发了一条微博：‘我相信每一句勇敢的发言都不会白说，他们会形成微妙的力量，即使不能马上改善局面，也会在细微之处调整人们的心理秩序，从而或多或少地影响历史进程’

后记

这是一篇很流水账的游记，所以我一直想要给他安一个比较有文化的结尾，可我又属实不是什么文艺的人，绞尽脑汁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什么。去德国的时候是一月底，这几千个字断断续续写了七个月，在快结束的时候我还不是很清楚要给他一个什么样的结语。翻日记寻找灵感的时候突然翻到去年12月14号看了梁文道的【我执】，暂且冒昧借来当后记了。

“这一切谎言与妄想，卑鄙与怯懦。它们就像颜料和素材，正好可以涂抹出一整座城市，以及其中无数的场景和遭遇。你所见到的，只不过是自己的想象；你以为是自己的，只不过是种偶然。”

后面还有半句“握得越紧越是徒然，此之谓我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