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擎声镁光灯里的秦淮河

早先就听过朱自清《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这一名字，觉得颇为浪漫，然而真正看到文章是很久以后了，并且大为失望。前半段写游船的构造、泛舟秦淮所见的光景，倒还值得一看，后半段笔锋一转，写“遇着了难解的纠纷”，定睛一看，竟是受到歌妓的纠缠，虽然“受了道德律的压迫”，拒绝了她们，自已却又“有一种不足之感”，并由此生出一番有关道德和同情的议论来，并且“由懊悔而怅惘了”。作者写的是些道德和同情的话，面对妓者却带了一种高高在上的不自觉的怜悯乃至轻蔑，以尊重作为拒绝她们的理由，心里又按捺不住对贴耳的妙音的盼望，这种态度，在我看来是颇为虚伪的，它足以抵消前文美景的精彩描写，让我对作者本人乃至秦淮河的印象都经历一次幻灭。

我来南京之后，到底还是惦记着去实地看看。登上所谓的游船画舫， 船外亮着的彩灯组成龙的图案，船内两侧是整齐的玻璃窗，座椅下露出橙色救生衣的一角，穿制服的“船夫”操作着方向盘，游船便缓慢地开动，桨声自然是没有的，取而代之是引擎机械重复的噪音，好在并不很响，教人还能听见些河里汩汩的流水。两岸的灯光都是人工点缀的式样，五颜六色的，悬在河岸的石栏上、两岸房屋的墙壁上、树的枝干上，组成一些不甚美观也不合时宜的图案。房屋大抵是些沿河修建的酒楼、旅店之类，白墙黑瓦，亭台楼阁，屋檐下缀着红灯笼；尽管那墙白得有些不自然，灯笼里自然也是电灯泡，总归还有一点趣味。游船上的人看沿河的房屋，阳台上吃饭的人看河里的游船，互相都成了风景。

船驶过几个桥洞，壁上都刻着赞咏秦淮的诗句，还有诗人们仰头负手吟诗的画像。途中有一段两岸灯光房屋都稀少，只有黑暗中静静伫立的草木，还有窗外流动的河水和夜风。是夜的月亮不算圆，风和水倒都是清的。船上的广播里放着女声，说秦淮河的历史，才子佳人的故事，教人生出世殊事异、情随事迁的感慨。同行的母亲说羡慕古人风流潇洒，可那风流潇洒只属于才子，佳人往往“红颜薄命”，令人艳羡的青春爱情草草结束，之后不是随波逐流、孤独终老，就是轰烈而惨淡地为情而死，换一个贞妇义女的空头衔。我在这里并不想控诉吃人的封建礼教，就此作罢。

船行至码头，竟然看见一艘船泊在被彩灯照耀得金碧辉煌的石壁下方，船头一女子甩着水袖，咿咿呀呀地唱戏文，歌声通过音响设备回荡在秦淮河上空。时至今日，自然是没有歌妓整日在河上漂着，以卖笑为生了；这船这歌者大抵是旅游部门安排在码头处专门吸引游客的。我因着之前对《秦淮河》一文的失望，这次实地游览相形之下倒不觉得无味。我虽是个念旧的人，也知道以往的东西听起来再好，不过是海市蜃楼般的愿景，借今日之景抒今日之怀，又何必非得咏史怀古、哀叹今不复昔呢。如此想来，朱自清夜游秦淮，尽借歌妓抒写些自己的道德律，也不算扫兴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