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花两万买了辆二手面包车，开了一个月去新疆。

遇到小西的时候，我们正在葡萄藤架子下吃外卖。下午三点的青旅很安静，阳光的影子透过葡萄叶洒在桌子上，被风吹得一晃一晃。

 

我们各自埋头吃了一会，她突然把外卖盖上，仰天大喊，这也太难吃了吧！我把盒子盖上，我的这份也很难吃。然后我们看着对方笑了起来。

 

坐着晒了会太阳，我问小西，你来新疆飞到哪个机场，从哪开始玩的。她顿了一秒，抬头看着我说“我开车过来的。”

“从哪里？”

“武汉。”

“自己一个人吗？”

“嗯，一个人。”

 

我惊讶到没办法接话，没办法想象眼前这个斯斯文文，瘦瘦小小的女生，是怎么一个人从这么远的地方开车来到新疆。

 

接下来的时间里，她给我讲了她的故事。我曾听过很多很多关于勇敢的范本，甚至我自己，也曾鼓舞过别人，但小西的故事，非常触动我。

 

一个女孩儿，和她的新疆梦。

 

这是你的梦想，不是我的

在来新疆之前，小西几乎没出过远门。

 

她在一家宠物美容院工作了七年，每天按时上下班，从不迟到，从不请假。

 

（辞职前的工作照）

她向老板递出辞呈那天，没有人觉得她是认真的，也不相信她的辞职理由——开车去新疆。

 

尽管这颗种子已经在小西的心里生根发芽了三年。

 

25岁的时候，她看了一个新疆作家的书，在她的想象里，新疆很美，很纯粹，也很遥远，她开始看更多关于新疆的书和纪录片，试着去了解它，去靠近它。

 

看得越多，小西对新疆越着迷，着迷于每一个古国遗迹，着迷于每一个草原牧场，她不想像普通游人一样匆匆而过，她想一点点地去摸索这片土地。

 

 

“我要开车去。”

 

这个念头突然就冒出来，小西跟当时的男朋友说，我们一起存钱吧，开车去新疆。他同意了，也没有想过她是认真的。

等到小西把两个人的一切收入都存起来，计划着应该怎么用，他意识到小西是真的在做这件事，于是两个人好好谈了一次，男生说那是你的梦想，不是我的。

 

小西不允许自己哭，因为攒钱的计划更艰难了。

 

彼时她一个人在武汉租房子，工资不到六千，想要存够目标的十万，只能拼命地节衣缩食。

 

在库车的青旅她问了我一句，我的皮肤看起来还好么？为了存钱我已经不敢买护肤品了。

 

听到这一句我也笑了起来，你也看看我的皮肤吧，我也是不敢买护肤品的人。

 

在消费主义盛行的时代，好像每个女孩都应该拥有SK2和雅诗兰黛，只有舍得投入这一笔，才是真正的对自己好。

 

我们两个有着费钱的梦想，活得有点粗糙。

一辆谁看都摇头的面包车

 

小西也曾跟朋友家人透露过这个想法，无一例外都是否定的声音，渐渐地，她也不再跟别人提起。

 

一个人工作，吃饭，存钱，认真地做攻略，去学车考驾照。

 

她终于存到接近目标的数字，花了三年。

 

在她出发的前一年，才拿到驾照。

 

在她出发前半年，遇上了疫情。

 

她在武汉，住在金银潭附近。

 

她咬咬牙，还是按着计划走，一个人去二手市场花了两万块钱买了辆面包车，谁看都摇头的那种。

 

“这车不行的，武汉都出不了。”

 

她不听劝，一个人跑年检，跑了九次都没过，不是这有问题就是那有问题。

 

磕磕碰碰最后还是勉强搞定了。

 

她没有跟我细说这一年，但在2020年的武汉，做什么都不是易事。

 

终于顺利上路了，小西开着她自己改装的小破车，带着微薄的行囊，和满心欢喜的期待。

 

（面包车内部改造前后）

 

那些睡着车里的夜晚

第一天开到河南南阳，在车上的睡袋过了一夜，她原以为会睡不习惯，但倒头就睡到天亮了，一个人开车比想象中疲惫。

 

从此，在车上裹着睡袋的夜晚就成了常事。

 

曾看过无数星光。

 

“在那拉提草原，我找了个空旷的地方停车，开车门一抬头就说不出话了，灿烂的星光和银河，我第一次见到这么美的星空。”

 

（遇到喜欢的地方小西就停下来泡杯咖啡吃顿饭）

 

也曾遭受过小偷。

 

“在城市的一个公共停车场停车睡觉，凌晨被窸窸窣窣的撬门声吵醒，我当时害怕到不知道怎么办，只能壮着胆子大喊一声，那个人被吓走了。”

 

新疆，也是梦中的西域

小西出发前曾认真地规划到哪个城市应该开哪条路，这个城市背后有什么历史。

 

她看了大量的书籍史料纪录片，关于新疆，关于古时的西域，关于河西走廊，关于鸠摩罗什和玄奘。

 

走甘肃和青海时很多路上的朋友建议她去今年很火的那几个景点，翡翠湖，大柴旦，水上雅丹等，她执意要走河西走廊。

 

“我看过那几个湖的照片，是很美，但不如古国的遗址吸引我。”

 

8月28日出发，9月22日到达哈密，小西终于进新疆了。

 

连绵的雪山，草地上的牛羊，牧场里的放牧少年。

 

“这一切好像进入自己的梦里。”

 

 

新疆，这颗种子在小西的心里生长了很久，长成一棵茂盛的大树，每一个意象都结出果实。

 

我问她，你想象了这么久，会不断美化新疆吗？真正到了这里，新疆符合你的想象中的样子吗？

 

“我刚进新疆时，在哈密的牧场边上睡了一晚，旁边的草地上全是牛马，有头牛哞了一个晚上，这就是我想象中的样子。”

 

 

我们在库车的青旅相遇，现今的库车曾是古时的龟兹国，是中国古代西域大国之一，拥有很多艺术价值很高的石窟文化和遗址。

 

小西说，我一听到龟兹这两个字就激动到不行。

 

我不太懂历史，但我能理解这种感受，就像我曾经到过的一些梦寐以求的地方一样。

 

 

但是在库车的几天，她每去完一个遗址就愤愤不平地回来。

 

大部分游客对于这些古迹是不了解的，也不感兴趣，导致的结果就是旅游不发达，地方不保护。

 

她去了苏巴什佛寺遗址，整个景区空无一游客，只有一个守门的大叔。

 

大叔只冷漠地说了一句话，走栈道，别下去摸遗址。

 

你明年来，我带你去玄奘打坐的地方

 

历经了千年风沙，也被人为毁坏过，遗址已经没什么看头，再加上东寺和洞窟没开，没两下就逛完了，小西回头找大叔聊历史。

 

一开始大叔还是爱答不理，听到小西问的问题才正视她，我猜大叔的心里活动应该是，这个小丫头懂些东西啊，不是只会拍照的草头包子。

 

 

大叔的话匣子打开，仔细地讲了每个面目全非的土丘的故事。

 

结束后，维吾尔族大叔用不标准的汉语说，明天你来，我可以带你去东寺参观。

 

又说明年你来，这里能展出的更多，博物馆也会有，洞窟也会开放。

 

他还说明年你来了，我带你去玄奘打坐修行过的洞窟静坐半小时，可以好好感受。

 

 

“明天我来不了，明年也许会来。只是玄奘修行过的地方我又有什么资格去静坐呢！

 

出了景区，又往前走了很长一段，在过去铜厂河流过的地方坐了一会，远远的看着东寺佛塔。

 

记得在武威鸠摩罗什寺，跟门口登记的大叔也聊了很久，他说我去新疆时很遗憾没能去雀离大寺遗址，你去了可一定要去看看！哪怕只剩一点土堆。

 

我说好，我一定去。”

 

 

不期而遇的诗意

我和她的行程相反，她从北疆往南走，我从库车去库尔勒，离别的晚上，我们在青旅喝啤酒告别。

 

我平时几乎不碰酒，也破例喝了一点点，小西兴致很高，不知不觉两瓶就到底了。

 

这时有个男生入住，加入了酒局，我们开始聊各自对新疆的印象，小西正在描述她对新疆的记忆，那个男生问了一句，你看过李娟的书吗？

 

一瞬间，小西尖叫了出来，她此刻有点微醺，话说得颠三倒四的，我在旁边笑了。

 

她这一趟新疆，值了。

 

 （小西在阿勒泰的喀纳斯湖）

 

小西最早对于新疆的梦，就是李娟种下的。

 

她把李娟所有的书都看，《一个人的阿勒泰》《阿勒泰的角落》《冬牧场》《夏牧场》，每年都要翻好几次，她一路上也问了很多人，你爱看书吗，你看过李娟的书吗？

 

得到的答案几乎都是没有，听过但没看过。

 

她后来也不问了，也不是每一个来新疆的人都是带着诗意的。

 

没想到在今晚，不期而遇了一个知己。

 

他们又开了新的酒，雀跃地干杯，我知道大家以后可能没有再相遇的机会，但这一刻，真的很奇妙。

 

不知道这个晚上，会不会让小西感觉到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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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的旅程很孤独，也很值得

梦想这个词好像有点被说烂了，但我在小西身上看到的，就是实实在在的这两个字。

 

有的人梦想很大，想要环游世界，想去人烟罕见的远方，想要冒险，想要不平凡的人生。

 

小西的梦想很小，只是去新疆，武汉到乌鲁木齐，三千公里，直飞不过五个小时。

 

但她想要用自己的方式去靠近它，一步一步。

 

这是真正的热爱，会发光的热爱。

 

 

“前几天开车路过布尔津县时被河边风景给吸引住了，暗暗决定回来时一定要过来看看。

 

今天雨后放晴跟同青旅小姐姐一起去徒步，三个小时里除了牛和马没有遇见一个人，却在这里遇见了最美的秋景。

 

 

回来时老板一家在吃饭聊天，小孩子在尖叫打闹，而我们在为明天各自的旅程做准备。

 

辞职到现在一个月，独自从武汉自驾到新疆，经历了很多辛苦也体验了极致的孤独，但因为心安所以觉得一切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