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州城一日游（中）

从衣裳街街区往东北方向一拐弯，就能看到几个呆萌的骆驼雕塑，今天的骆驼桥已经是可以行车的宽马路，桥下是霅溪，往东北方向望去是一条绿意缤纷的河边长廊。苏轼当年有诗云：“今日骆驼桥下泊，恣看修网出银刀。”

今天桥下没有捕鱼，却听到水花声，远看像有人在水里扑腾，我吓一跳，以为有人落水了！走近一看，原来是过滤溪水的装置。

岸边有双鞋，我差点要给他喊救命

湖州人喝茶聊天晒太阳，好不惬意

墙上贴了好多文人路过霅溪留下的诗句，有几首有意思的。

渔夫歌 其二

【唐】张志和

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

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

霅溪湾里钓渔翁，舴艋为家西复东。

江上雪，浦边风，笑著荷衣不叹穷。

苕溪杂兴

【北宋】苏过

斜风细雨转船头，夜半波平带月流。

行到下菰城畔望，水晶宫阙是湖州。

美人楼上晓梳头，人映清波波映楼。
来往舟行看不足，此中风景胜扬州。

这两首诗原作都很长，湖州文化局裁剪了一番，苏过（也有说作者是苏泂 ）引用了张志和的“斜风细雨”，《苕溪杂兴》其实有四首，连把其中两首在一起，和扬州比一比。

湖州陪太守南园宴

【清】李煊

侬家生长碧湖头，打桨真从镜里游。

怪道当年苏学士，杭州不住住湖州。

拉上苏轼一起跟杭州比，这不是诗，这是楼盘广告。

霅上

【北宋】苏舜钦

玉人携手弄秋英，寻遍池台见月生。

小杜有灵应羡我，今为闲客此闲行。

读到“今为闲客此闲行”一句，心生欢喜，这不正是说我么？一闲客闲行。苏舜钦，就是那个在苏州造沧浪亭的人。诗里说的小杜，指杜牧，第一句里的“玉人”出自“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笛”，指的是歌妓，“月生”是指什么呢？杜牧会羡慕他携手玉人，发生了什么事情？这让我想起杜牧在湖州的八卦，这香艳的故事到处都有引用，这次不要自行百度，我来说。

杜牧35岁的时候，在宣州当幕僚，他听说湖州美女特别多，很想去看看，当时湖州刺史是杜牧的好基友，知道他好这口，专门给他搞了场水上游乐会，城里的男女老少出动观看，杜牧看中了一个还被妈妈牵在手里的女娃娃，才十三岁，是一个绝色美女，杜牧跟未来岳母约定，十年后回来娶她女儿。可是当杜牧再来湖州，已经十几年过去，他还对那个女娃娃念念不忘，可是美女早嫁了人，还生了两个娃（有的说三个娃），杜牧自然是很难过了，还写了一首诗，叫《怅诗》，“自是寻春去校迟，不须惆怅怨芳时。狂风落尽深红色，绿叶成阴子满枝。”

这么渣也好意思写诗，啧啧啧，还绿叶成阴子满枝暗喻，歧视妇女。这件事情应该不是传说，因为后来李商隐、苏东坡都写过诗句“嘲笑”杜牧此事。想到这里，我猜想苏舜钦说的“小杜有灵应羡我”，是不是苏舜钦当时牵着个绝色美女，走着走着还遇到一个叫“月生”的歌妓，“月生”十三岁，正是娇艳欲滴……叫你杜牧羡慕死！

那天冬日暖阳熏人醉，杜牧有灵应打我，他气得发抖，拿出一首《八月十二日得替后移居霅溪馆因题长句四韵》：

万家相庆喜秋成，处处楼台歌板声。

千岁鹤归犹有恨，一年人住岂无情？

夜凉溪馆留僧话，风定苏潭看月生。

景物登临闲始见，愿为闲客此闲行。

原来这是“月生”的出处，不仅是“月生”的出处，苏舜钦的那首完全引用了杜牧此诗。

杜诗题目里的“得替”，意思是唐代官员新旧交接时的称谓，47岁的杜牧在湖州当刺史一年后，升官了，就要去长安，他做了交接，闲来无事，住在霅溪馆留和尚夜谈，看骆驼桥南苏公潭水上升起月亮，无事一身轻，湖州的景色终于现出悠闲的风味来，在故乡守望一千岁的飞鹤离去尚且带着恨（搜神后记里的故事），人住在湖州一年岂会没有感情？

“你可知，两年后，我也就病死了。”杜牧说。

离开湖州前闲始见，因为之前做官累啊，诗里没有写一个累字，却用“闲”表达心力交瘁之后的无奈与不舍。虽写于一千多年前，跟现代人换工作前那种复杂的心情一模一样，把这首诗放在farewell letter里，怨念与感情双满分。交代完所有破事，还剩下几个礼拜，闲来无事，有事找我继任让他锻炼，那些部门会议、teambuilding，GA celebration我也继续参加，听听你们楼台歌板声，那些吵来吵去的无聊政治斗争，在我眼里不再有半点波澜，我就是一个看水中月镜中花的闲客，然而真到还了门禁卡、跟老同事道了别，走出办公室回头望那进进出出的大门，还是心生许多不舍，真是“千岁鹤归犹有恨，一年人住岂无情”啊。

天呐，我扯哪儿去了！

霅溪公园里有算命先生，还有擦鞋匠

回头往衣裳街方向

对岸的人们悠闲地打牌磕瓜子

看到他们我也忍不住去对岸又走了一遭

长廊尽头那块石头上刻的四个字，到底是什么出处，我找了很久。

山字和水字都很好认，第三个第四个字我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情？源？猿？绿？是不是那个什么金山银山青山绿水的缩写？

我坐在凳子上晒着太阳，远处的银杏树叶已经变成金灿灿的黄色，叶子一片片落下，铺满公园的草地，几个小孩在草地上玩耍，发出阵阵欢笑声，背后风吹柳岸，沙沙作响，我掏出保温杯，湖州人喝茶，我只能喝白水。终于找到了，是“山水清远”四个字。熙宁五年（公元1072年），苏轼第二次来湖州，写下《墨妙亭记》，其中第二段：

“吴兴自东晋为善地，号为山水清远。其民足于鱼稻蒲莲之利，寡求而不争。宾客非特有事于其地者不至焉。故凡守郡者，率以风流啸咏、投壶饮酒为事。”

苏轼说，浙江吴兴自从东晋以来就是首善之地，号称山水清秀。当地百姓凭借着打渔、种植水稻、收获莲子蒲草生活富足，很少贪欲，与世无争。宾客不是有急事非得到此地，一般不到这里来。所以历任郡守，大都是风流逍遥，平时把歌咏题诗、饮酒游戏当成正事。

原来是这个意思，闲客保温杯里的白水竟然也有了清甜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