栗林公园那一天 | 从濑户内到京都流水账

竟然隔了一个多月才继续写这篇流水账。

这是旅行中没勤劳地记录的后果，不仅许多感受已不复当初，也没了写下去的动力。好在，写的时候，还有一点享受的感觉。

这一个多月，去了一趟黄山、杭州，把10月份要做的“从富春江到新安江水彩写生之旅”项目路线踩了一遍，和董琪一路每天晚上吃完饭都找个地方喝一杯蜂蜜红枣茶，聊聊生活，聊聊世事，聊聊自己曾经的困惑现在的心境。我也趁此行，清晨独自走了走茅家埠，在荫荫夏木与通幽曲径中深感生活之美好。这一个多月，做了三个三时十年人物采访，已发表了两篇，虽然经历不同，但感同身受，我能感受到他们对自己的真诚，对生活的感恩。这一个多月，断断续续看了小半本《丝绸之路》，读到十字军东征的真相，读到君士坦丁堡的陷落而唏嘘，读到蒙古大军横扫欧亚大陆而心潮澎湃，读到撒马尔罕的黄金时代而对行走乌兹别克斯坦心生向往。这一个多月，北京从炎热到爆的七月一下子跳到每日下雨凉爽如秋的八月……此时，已经过完八月上旬，日本四国京都之行已然远去两个月。我们对一段经历的记忆，究竟能保留多久，两个月，会不会只剩下一点痕迹或是一个轮廓了？然而当我们专心地去回顾时，似乎又能一点一点地把当时的景象、心境甚至说过的话，挖掘出来，拼凑起来……

现在，我试着拼揍一下我们去栗林公园玩的那一天，那天，我的攻略上写的是“5月27日，高松市区，栗林公园”。而我们的日程安排，基本都是照着攻略走的。

也还是早上8点多到酒店大堂吃早餐。虽然我们的房费里所包含的早餐只有两种面包、黄油、果酱、沙拉、牛奶、泡牛奶的谷物、三种果汁，而没有额外付费的味增汤、米饭、蛋卷，但我们每天都吃得心满意足，尤其是沙拉里有青豆和土豆泥。大概是平时在家吃早餐太过对付了，这个出来旅行能坐下来不紧不慢地吃这样的健康早餐，还能一边聊聊天，已然觉得吃得像皇帝了。

吃完早餐照例回房间收拾一下自己，擦个防晒，把保温杯灌满热水，九点多出门。

连着早出晚归坐船去小岛两天，今天的计划是在高松市区转转，作为一种行程的调节。而高松市区，最著名的是一座17世纪的日式庭院——栗林公园，据说也是全日本最漂亮的庭园之一。在做攻略之前，同事茜茜也给我推荐了这座庭院，说里面有全日本最美的松树。

我们开了导航，步行前往琴平电车站，小小的车站，有指示牌显示着“栗林公园方向”。只有两节车厢的电车开了进来，我们的摄影师贤慧也记录着这样的时刻——后来她说，她想拍一系列“车站”主题的照片，各地的车站，各种各样的站牌、车、人。嗯，这应该是一个很有故事可讲的主题。

车厢应该挺有年头了，但一切都干干净净的，绿绒面的长椅、地板、窗沿，一切都干干净净的，也没有一丝异味。大家到日本，对日本整洁干净的环境、养护有佳的设施都深有感触。想想在国内，为什么交通那么拥堵大家还不愿意去坐地铁，那是又挤又臭，猪肉大葱、韭菜、烟酒口臭、不洗澡不洗衣服的体味十八味杂陈。而打个出租车叫个滴滴，十之五六，车内那空气让人如同钻进了司机的被窝，再加椅垫上的污迹、前座后背的鞋印等等。再看我们的火车站，那些高大明亮如候机楼的高铁站，只需用两年，两年，就跟老火车站一个味道了——加州牛肉面酸汤水饺的味道。而高铁呢？当然是和红皮车、绿皮车一样，红烧牛肉面味道了。唉，五讲四美都这么多年了，我天朝上国怎还如此这般面貌呢？

到栗林公园只是三站地儿。出来后要走过一条长长的公园前街。虽是高松市最著名的景点，然而前街没有一家贩售旅游纪念品店商店，只是药店、律所、便利店、公寓、停车场、花店、培训班之类的街区日常生活，上午近十点了，街上除了便利店，所有的门都是紧闭的样子，清净，也过于冷清。

栗林公园的门口，也是清净的，不过转入院内的售票处，人气蹭蹭上升，有我们的一个同胞旅游团正在那里买票，广东话盈耳。我们和他们前后脚检票进园，中国导游很大声地跟他们介绍里面的景点，我们只好把脚步放得更慢，干脆先去参观边上的一个叫“赞岐民艺博物馆”的房子，虽然里面陈列的物件并不太精彩，却可以避开了“大部队”。

买了11点乘船游南湖的券，我们沿着比较远的小径往码头方面慢行。园中的松树果然令人惊叹！志志说他们公司前一阵有买一棵松树放到一栋自留的别墅里，远没有这里的那么大，那么漂亮，便花了500万……听她这么一说，我们更觉得栗林公园了不得了，更觉得我们来得值了，虽然带不走一枝一叶，但看看也是值了！

唉，俗了，俗了，这么有人文意境的地方，我们怎么能用如此俗气的眼光来打量呢！

此园在明治之前一直是地方大名的私家园林，大约始建于400年前，在开建后19年间三易其主，落在德川家康的孙子松平赖重手里，之后历经5代藩主用了100年多年才慢慢打磨成现在的规模和景致。

藩主松平家便是“水户德川家”，德川御三家之一，历代藩主为“天下副将军”。所以，他们有实力造这么风雅又破费的园子。但是，他们这个水户家又憋屈的很，和德川御三家的其它两家不同，他们水户家被德川家康下了规定：“如果将军秀忠的男系子孙断绝时，只能从尾张藩或纪伊藩中挑选男子继承，不得从水户家挑选。”这就好比我们《如懿传》里乾隆皇帝下了死命令：“永璜和永璋不得继承朕的基业！”所以，水户家确实需要一个大园子来纾解胸中的烦闷啊！烦闷忧愁解起来不容易，如借酒消愁愁更愁，借造园来纾解，园子也越造越大，大到成了全日本最大的庭园。水户家的男儿呢，少有长命的。但水户家的子嗣却又能始终保持延绵不绝，以致于江户时代后期，其它德川同族子嗣不继时还得从他家过继、领养。明治维新之后，水户家被列入华族（贵族），得授侯爵，后升至公爵，成立了财团法人，当代子孙也陆续出任贵族院、参议院要职。

园子虽然规模很大，精致度却不亚于京都名园，确实不负水户家逾百年精心构筑。也确实，日本在古迹方面维护得比较原汁原味。

然而，一旦与旅游大团靠近，导游与游客的七嘴八舌、大妈小孩各种抢镜拍照、密集人群散发出来的气息与情绪，再幽雅再原汁原味的景致，也会被人群的气场隔离得远远不见了，你的所见所感，都被裹挟到人群的焦躁中。

幸好，园中南湖泛舟的体验项目，不接团单。整个湖，只有一只小舟，除了撑杆的船夫，最多坐6个人，一趟一个小时。在园门口购买船券，购买时便已按顺序安排好乘舟的时间段，自己按着时间到码头就好。

码头很隐蔽，到大致的方位后，我们还在曲曲折折的小径、拱桥、林石间迷了路，我们仨比对着地图，讨论了好一番，最后还是因为遇到一个日本旅游团，问了他们的日本导游才找到去路的。

其实码头就在我们迷路位置的背面，完全掩盖在树林之中。就好像隐秘的候场区，一条仅容两舟并行的水路，将通往外面的舞台——南湖。水路也是被树林遮蔽了顶部，只有细碎的阳光能从枝叶缝隙中洒落，在碧绿澄澈的水道上熠熠闪光。

登船处有一间小小的屋子，屋外一条长凳，此时已坐了一家三口，父亲和儿子都是壮实胖乎的身量。还有两个女生站在那里。都是中国人。我们也在那里稍坐了七八分钟，戴着斗笠穿着工服的船夫便过来点人数检票了，是个看上去四十多岁的瘦瘦的欧美人，说话的声音轻得像蚊子。

原来，那一家三口的妈妈和其中一个年轻女孩不坐船。其余的，我们正好是11点游湖的6人。登船后，船夫先在岸上，用我们的手机帮我们拍了合影。年轻女孩的小伙伴和那个妈妈也分别为他们拍了照，然后与我们挥手暂别。年轻女孩说，她的小伙伴也想船游的，但买票时被排到了11:30，只好放弃了。

小舟以一种几乎难以察觉的慢速，晃晃悠悠出了水道，来到开阔的南湖，左侧便是著名的偃月桥。桥上有穿和服的姑娘走过，景致美妙。但和服姑娘也在看我们，我们也成了她眼中的风景。此时，那位船夫已开始用轻得像蚊子一般的声音英文讲解起来，贤慧轻声嘟囔了一句“唔……I don’t known.”

船夫居然惭愧地来了一句：“I’m sorry! I can’t speak Chinese…”

整个南湖其实并不大，但景致很有层次，远山、屋舍、廊院、坪亭、拱桥、溪流、林木、湖石，人在湖中游，仿佛在欣赏3D版的文征明画卷。而湖中，也只有我们这一只小舟，我们也都戴着斗笠，于岸上的人而言，我们也是画卷中的一部分。

小舟的慢速像摇篮，船夫的轻声像催眠曲，眼前之景令人心醉神迷，不知不觉，我竟又魂游九天，坐着就睡了片刻……

上岸后，已是12点了。去了园中吹上亭吃午饭。

吹上亭前有一块小小的湿地，其实是栗林公园的水源处，有流水从这里源源不竭地涌出。有些游客在那里拍照，因为那里的溪流上铺设了大块天然的石头，有一种令人惊叹的美！

午饭后，我们晃晃悠悠地往去往掬月亭。掬月亭临南湖架设，拥有米其林二星，是园中一处喝茶的好地方。我觉得，也是一处午睡的好地方。

在面向紫云山的前屋喝过茶，吃过点心。转到后面的空间，一间连一间的茶室，或是面向南湖，或是枯山水，或是别致的箱松园景，或是溪流林泉。我们在一个面向枯山水的角落，呆呆地坐了一阵，天地安静得令人昏昏欲睡……

为什么中国人哪里都能睡午觉？

平常，各种事在心头，要做这个事，计划那个事，加之城市车流嗡嗡传来的噪音，或是楼上持续不断的敲敲打打装修声，或是手机里一条又一条说重要不重要但又忍不住要看要及时回复的信息……这些，都让我们不仅没了午睡的睡感，甚至兴奋得连晚睡的时间都压缩了。有时候觉得出来旅行，也不一定在于目的地的风景有多么特别，也不在于去看多少没看过的新鲜事物，而在于调节一下自己的生活节奏，偶尔换个环境过一过日子。

我们在掬月亭大约待到下午四点才离开的。出了园门后，决定顺着与中央大道并行的一条长长的商店街，一路逛回酒店。

这是一条顶上有棚子相连的商店街——南新町、丸龟町，再加上拐向酒店的兵库町，大概有两三公里长吧。似乎日本每座稍有规模的城市，市中心都是这样的商店街，京都的寺町一带、大阪的难波-日本桥，福冈的名古屋的……忘了街名了。这种既敞亮，又可以遮阳避雨的商店街，很人道啊。

高松，主要还是本地人的高松，商店街上的店铺也基本是服务于本地生活的客群：超市、五金、无印良品、银行、国际大牌、律所、手表修理铺、洗衣、肉食等。有两家药妆店，算是整条街上最热闹的店铺了，光顾的都是我们中国人。其实到这边来玩的中国人应该不少，在直岛和丰岛遇见许多年轻人都是中国过来的。

我们也进了一家“大国药妆”，我终于买到口腔溃疡贴和感冒药，也不知怎么的，这次刚到日本的第一天晚上就开始感冒、鼻涕不止，眼睛都睁不开，前两天都早出晚归的在岛上，药店也没一个，导航搜了也没有，鼻涕眼泪活生生忍了两三天了。口腔溃疡也是，出发的前一两天吃东西咬着了，到这边就发炎了。还买了一盒蒸汽眼罩和两个足贴，当天晚上就用了起来。

还在药妆店旁边的日料店吃了晚饭。点的东西不少，结账时发现才人民币二百块拿不到。贤慧感叹不已，说明天还来这里吃大餐。